成化十一年的平反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奉天门的典礼办得隆重。朱见深下了一道诏，给死了十八年的叔叔朱祁钰加谥号。谥号是"恭仁康定景皇帝"。满朝文武列班行礼，场面肃穆。
十八年前，也是在这座宫殿里，朱祁镇复位，满朝文武同样列班朝贺。同一个地方，两次朝贺，一次是夺门，一次是平反。朱见深站在殿上，心里想的是什么，史书没写。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这么做，不是一时兴起。
朱祁钰身后的冷遇
朱祁钰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死后被废为郕王，以亲王礼仪下葬，葬在京西金山口。
原先在天寿山给自己修的寿陵废了。
陵区里埋着的是他为自己百年之后准备的地方，结果没用上。
用上的是金山陵园，跟其他亲王世子坟园挨在一块。
朱祁镇派了两百户军卒去守墓，算是给这个弟弟最后一点体面。
但也就是这点体面了。
帝号没了，庙号没了，连葬的地方都不在皇帝该在的十三陵。
夺门之变
景泰八年正月的北京很冷。
朱祁钰病重，躺在西苑起不来。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三个人凑到了一块。
石亨是武将，徐有贞是文臣，曹吉祥是太监。
三个人各怀心思，但目标一致：把南宫里关了七年的太上皇弄出来。
正月十六日半夜，他们用巨木撞开南宫的墙门，把朱祁镇扶上轿舆，往东华门走。
到奉天殿的时候天还没亮。
正在午门外等着上早朝的大臣们，看见徐有贞从宫门里走出来，说皇帝复位了，让大家进去恭贺。
大臣们没一个反应过来。
进殿一看，龙椅上坐着的果然是朱祁镇。
那就只能列班朝贺了。
整个过程就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内。
朱祁钰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皇位已经换了人。
临危受命与北京保卫战
朱祁钰这个皇帝，当得不容易。
正统十四年八月，朱祁镇带着五十万大军去征瓦剌。
王振瞎指挥，五十万人几乎全折在土木堡。
朱祁镇本人被瓦剌抓了。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皇太后下诏，立朱祁镇两岁的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让郕王朱祁钰监国。
朱祁钰上任第一件事，是处置王振的党羽。
王振虽然死在土木堡了，但他在朝廷里留下的势力还在。
朱祁钰没手软。
接着起用了兵部左侍郎于谦。
于谦这个人，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但当时于谦只是一个侍郎，朱祁钰用他，是因为看准了这个人能办事。
朝里有人提出来南迁。
说瓦剌拿朱祁镇当人质，北京守不住，不如把朝廷搬回南京去。
提这个建议的人里，就有后来参与夺门之变的徐有贞。
于谦不同意。
朱祁钰也不同意。
他采纳了于谦的主张，赶造兵器、运粮草、招兵买马、列营操练。
十月初一，瓦剌大军到了北京城下。
也先带着朱祁镇，把人质放在德胜门外的空房里。
意思很明白：你开不开城门？
不开，你皇帝就在这儿看着。
于谦把二十二万大军列在京城九门之外。
他自己和石亨守在德胜门外。
十三日，德胜门外打了一仗。
瓦剌大败。
接着转战西直门。
打了五天，瓦剌撤了。
北京保卫战打赢了。
也先没想到，抓了一个皇帝，又冒出一个皇帝。
议和不成，打又打不过，只好把朱祁镇扣了一年之后送回北京。
朱祁钰在东安门接的他哥哥。
兄弟俩执手相泣。
哭完之后，朱祁钰把朱祁镇送进南宫软禁起来。
这一关就是七年。
废太子风波
景泰三年，朱祁钰干了一件大事——废太子。
当时的太子是朱见深，朱祁镇的儿子，今年才五岁。
朱祁钰要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
满朝大臣反对，皇后汪氏也反对。
《明史·后妃传》里记了一笔：汪皇后"执不可"。
朱祁钰没听。
五月初二，正式下诏：废朱见深为沂王，立朱见济为皇太子。
汪皇后被废为庶人。
杭氏立为皇后。
朱见深那年五岁。
从东宫搬出来，住到别处去了。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
一个被废的太子，谁还愿意搭理。
孙太后把他接到自己宫里养着。
孙太后身边有个宫女叫万贞儿，四岁进宫，这时候二十八岁，被派去照顾朱见深。
接下来的事情谁都没想到。
朱见济当上太子不到两年就死了。
景泰四年十一月辛未，夭折。
谥号怀献太子。
朱祁钰就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没了，他还没别的儿子。
之后几年，后宫再没生出儿子来。
太子位悬在那儿，大臣们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把朱见深接回来。
朱祁钰没来得及做这个决定。
景泰八年正月，夺门之变发生了。
于谦之死与平反
朱祁镇复辟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杀于谦。
复辟第二天，于谦就被抓了。
罪名是"谋逆"。
徐有贞定的调子——"谋逆虽然没有成为事实，心中这个念头总是有的"。
王文不服，在堂上抗辩。
于谦没怎么说话。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被押到崇文门外斩决。
就是他曾经拼死保卫的那座城。
抄家的时候，家里一贫如洗。
一个做了这么多年兵部尚书的人，家里什么都没有。
于谦不是唯一被杀的。
都督范广也跟着死了。
范广打仗的本事不在石亨之下，就因为是于谦的爱将。
杀完不算完，朱祁镇把范广的宅子和老婆赐给了一个叫皮儿马黑麻的瓦剌降虏。
明朝史官记这笔账的时候写的是："尤国朝怪事"。
朱见深那年十岁。
父亲回来了，他又成了太子。
从被废到复立，他在孙太后宫里住了五年。
这五年里，父亲关在南宫，母亲不在身边，宫里的人对他爱答不理。
只有万贞儿陪着他。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从太子的位置上拽下来，扔到一边，过了五年又拽回去。
这些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不好说。
但朱见深后来的很多选择，都能从这五年里找到影子。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朱祁镇死了。
三十八岁。
遗诏里有一句话：罢宫妃殉葬。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
朱见深继位，年号成化。
新皇帝登基，第一件事是平反。
成化元年二月，给于谦平反。
恢复名誉，赦免家人。
成化二年，派人去于谦墓前宣读祭文。
祭文里写的是："卿以俊伟之器，经济之才，历事先朝，茂著劳绩。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
给于谦平反这件事，朱见深做得不犹豫。
他爹杀于谦的时候，他才十岁。
但杀于谦是什么性质的事情，他长大了自然明白。
一个保卫了北京的人，被以"谋逆"的罪名杀掉，这个案子不翻过来，朝廷的公道就立不住。
更何况于谦不是一个人。
跟着于谦被贬、被杀、被流放的人有一大批。
把于谦的案子翻了，这些人就都能回来。
追封朱祁钰的考量
给朱祁钰平反，比给于谦平反要复杂得多。
朱祁钰废过朱见深的太子位，这件事所有人都记得。
朱见深要是记恨朱祁钰，谁都能理解。
但他没记恨。
成化十一年，他下诏恢复了朱祁钰的帝号。
给朱祁钰加谥号"恭仁康定景皇帝"。
按皇帝陵的规制修缮景泰陵。
史书里记了一笔他当时说的话。
有官员来问当年废太子的事要不要追查，朱见深批了八个字："景泰事已往，朕不介意。"
清朝人修《明史》的时候，拿这八个字说事儿，称颂朱见深"恢恢然有人君之度"。
朱见深不介意，有他不介意的道理。
首先，朱祁钰的功劳摆在那儿。
北京保卫战打赢了，国家保住了。
这是谁都抹不掉的事实。
朱祁镇在位的时候可以压着不让说，但民间在说，官员在说，史官也在记。
朱见深继位的时候，朝廷内外都清楚景泰年间是怎么回事。
他要是继续压着，反而显得心虚。
不如把这件事堂堂正正地翻过来，承认朱祁钰的功劳。
这样一来，朝廷的形象是公正的，百姓对皇室的信任也能回来。
其次，朱见深对朱祁钰没有他爹那么大的恨意。
他被废太子那年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对政治的理解有限。
等他长大之后回头看，朱祁钰当时废他，是因为朱祁钰有自己的儿子。
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做。
而且被废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想，未必是坏事。
他要是一直占着太子的位置，朱祁钰的儿子又当了太子，两个太子并存在那里，他能不能活到朱祁钰死都不好说。
被废了反而安全了。
还有一个细节。
朱祁钰的皇后汪氏，当年因为反对废朱见深，被朱祁钰废了。
汪皇后被废之后，日子过得很苦。
朱见深登基之后，对他这位婶娘一直很照顾。
他跟朱祁钰之间没有私仇，跟汪皇后之间反而有恩义。
这些私人层面的东西，多少影响了他对朱祁钰一家的看法。
再一个，朱见深对他爹朱祁镇，未必没有看法。
朱祁镇这一辈子，办的事情让人摇头的太多。
土木堡之变，二十万人全军覆没。
自己被俘不说，还给瓦剌带路去叫门。
守将郭登不开门，他记恨在心，复辟之后把郭登流放了。
复辟之后杀于谦、杀范广。
把范广的妻室赐给瓦剌降虏。
给王振平反建庙。
重用了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结果这三个人后来一个比一个跋扈。
曹吉祥后来还举兵造反，是唐朝之后五百年来唯一造反的太监。
朱见深看着自己父亲干的这些事，心里什么滋味，不难想象。
相比之下，朱祁钰除了废太子这件事办得不够漂亮，其他方面没什么可挑剔的。
一个在危难时刻站出来保住国家的人，跟一个把国家带进深渊又回来杀人的人，朱见深心里有杆秤。
成化初年的政局
成化年间的局势也逼着他这么做。
朱见深登基的时候，面临的局面并不好。
西南有叛乱，西北有边患，荆襄的流民问题越闹越大。
朝廷内部因为天顺年间的清洗，官员们人人自危。
这种时候需要稳定人心。
平反冤狱是最直接的办法。
给于谦平反，给朱祁钰平反，让那些被冤枉的人回来，让天下人看到新皇帝跟老皇帝不一样。
朱见深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了。
成化初年，朝政颇有振兴的气象。
大量被贬逐的大臣复职。
朝廷的风气在变。
但好景不长。
朱见深后来沉迷于神仙方术，宠信宦官汪直，西厂搞得天下鸡犬不宁。
这是后话。
至少在给朱祁钰平反这件事上，他做得不糊涂。
景泰陵的归宿
朱祁钰的陵墓在京西金山口，跟其他亲王葬在一起。
朱见深下令按皇帝陵的规制修缮。
虽然跟标准的皇陵还是有差距，但至少比原来那个亲王规格的坟冢强多了。
朱祁钰死了十八年，终于又被人称作"景皇帝"了。
他的"代宗"庙号，是后来南明的时候才追上的。
在朱见深这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景皇帝"的谥号，十七个字的皇帝谥号他只有五个字。
但比起"郕戾王"三个字，已经好了太多。
于谦的案子平反之后，他的儿子于冕被召了回来。
于谦的西湖墓前，后来有人来祭拜。
朱见深派去的人读的那篇祭文里有一句话："在先帝已知其枉"。
这话说得委婉。
先帝知道于谦冤枉，但还是杀了。
新皇帝把冤枉翻过来，意思很明白：这个朝廷，还有公道。
朱见深这一生经历过的事情不少。
三岁没了父亲，五岁被废太子，十岁父亲复辟又成了太子，十八岁登基。
他在孙太后宫里住了五年，那五年里陪着他的只有一个宫女。
一个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人心的冷暖比一般人敏感。
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他也知道什么事情是对的，什么事情是错的。
给朱祁钰平反这件事，对朱见深来说没什么好处。
朱祁钰废过他，他给朱祁钰平反，等于承认一个废过自己的人是个好皇帝。
但他还是做了。
做了之后，朝野一片称颂。
有人说他"以德报怨"。
这个评价不一定准确，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在明朝那个讲究纲常伦理的环境里，侄子维护叔叔，符合儒家的道义。
朱见深做了一件符合道义的事情，仅此而已。
奉天门的那场加谥典礼办完之后，朱祁钰的事情算了结了。
一个被废了十八年的皇帝，重新得到了他应有的名分。
虽然这个名分来得晚了些，虽然这个名分打了折扣，但总归是来了。
朱见深回到乾清宫，该处理政务处理政务，该批奏章批奏章。
成化年间的日子还长，后面还有汪直，还有西厂，还有那些让他后来被史书称作"糊涂皇帝"的事情。
但至少在成化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他做了一件不糊涂的事。
北京西山的景泰陵，至今还在。
去的人不多。
陵墓不大，跟十三陵没法比。
但墓碑上刻着的字是"大明景帝之陵"。
这个"景"字，是朱见深给的。
一个被废了帝号的人，十八年后又被侄子恢复了帝号。
这在明朝历史上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朱祁钰死的时候三十岁。
他不知道十八年后会有这么一天。
朱见深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二十五岁。
他知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被后人怎么写，大概也不在乎。
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史书里记下来的东西往往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做了某件事。
但做决定的那个人心里想了什么，史书不写。
朱见深站在奉天殿上，看着群臣行礼，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他想起了五岁那年被废之后搬出东宫的情景，也许想起了孙太后宫里那五年暗淡的日子，也许想起了万贞儿陪在他身边的那些夜晚。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这件事该办。
该办就办了。
这就是朱见深。
历史警示： 权力更迭中，恩怨往往不是个人好恶，而是政治计算。朱见深追封叔父，既是对功过的公正评判，也是稳定人心的政治智慧。真正的成熟，是能超越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历史告诉我们：以德报怨者，方能成其大业；锱铢必较者，终困于方寸之间。
